吴英恺引领百姓登上健康快车
我第一次认识吴老是在二十年前。当时，他的学识与威望就给我高山仰止的感觉。后来，他指导我办健康快车。从此，我们便结成了忘年交。
健康快车缘于吴老带领北京心防办的医生，用了八年的时间获得的一份对高血压的调查结果。1994年底，我在“市情简报”上看到了这份调查的摘要，不到100字的简报，赫然写着北京有“200万个高血压患者”，换句话说，北京人每五个里面就有一个高血压，发病人数全国居前列。市领导也颇为震惊，当即批示：“是否属实，请再调查。”
与此同时，由中科院和北京大学历时五年的另一份调查证实，在这两个群落中，知识分子平均死亡年龄只有53．34岁，造成死亡的罪魁祸首就是高血压和心血管病。此时此刻，最着急的是吴老。他拿着自己写的一份《北京市高血压防治的新策略》找到卫生局领导说，“北京的健康教育搞得实在是太晚啦。”他的语气很不客气，“这绝不是吓唬人。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不能死于无知。现在，在工厂、在农村，有的人搞抽烟比赛、喝酒比赛，甚至吃盐比赛，结果闹到医院去抢救。我们病房里就住着一个抽烟冠军，一口气儿抽了一包半，抽出个心肌梗死。那个吃盐的，也差点把命给丢了。没有别的招儿，惟一的办法就是赶快进行大规模的人群教育。”
1995年春天，北京市卫生局和北京晚报启动了健康快车活动。我们请吴老当第一任列车长。他特别喜欢这个名字，高兴地对我说：“叫健康快车好啊！装的人多，开得还要快，加油加挂。中国有那么多心脑血管病人！医生们就是天天出诊、天天上手术台，也忙不过来呀！美国的冠心病、脑卒中死亡率年年下降，就是人家注意防治了，咱们怎么就年年上升呢？我着急啊！《黄帝内经》上说过，上医治未病。高明的医生首先是防病于未然，然后，才是治病。预防那是四两拨千斤！”
几天后，健康快车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举行了第一次健康咨询活动。带头来的是吴老，他身后跟着朱宗涵、金大鹏等卫生局的领导和一大批著名的医学专家。人们团团围住这位85岁的老专家，不停地问这问那。
一位工人师傅问吴老：“我爹是60多岁得了高血压，我是50多岁得了高血压，如今，我儿子才20岁，怎么血压就和我们一般高了？”吴老说：“这病有遗传因素，也不全是，你儿子胖不胖？都爱吃什么？”那位工人说：“胖啊，体重180，腰是我俩粗，就爱吃肉。”吴老说：“越吃越胖，血压越高；腰带长一寸，寿命就短一分啊。”接着，吴老对大家说，“高血压人的血管就像塑料管子变硬了，就像自来水管里结了水垢，血压一高，不是引起血管堵塞，就是引起血管破裂，堵在心就是心梗，堵在脑就是脑血栓，血管破了就是脑溢血。”吴老又掰着手指头告诉大家，“预防保健也有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三大纪律是，生活规律化，饮食科学化，文体经常化。八项注意有，血压正常，体重正常，血脂正常，吃的平衡，戒烟控酒少吃盐，体育锻炼，心理卫生，自我保健。”
一个摇着轮椅的胖子，好不容易挤到吴老跟前问道：“我倒是想锻炼啊，可就是站不起来啊。”吴老一边挥动着双臂给他做示范，一边耐心地对他说：“你下身不能动，上身也要动。”然后，吴老又对大家说：“其实啊，预防高血压，也不太难，要记住，要动不要懒，要壮不要胖，吃东西，也要讲究个量，不能光图嘴痛快，我这有些小册子，你们要照这上面说的去做，保准有好处。”
老百姓纷纷伸手要小册子。吴老边发边嘱咐：“防病比治病重要，现在最怕的是得了高血压还不忌口，还照抽照喝。中风了，就晚了，国家花钱，家人忙叨，自己受罪。35岁以上的人都要去量血压，北方人吃饭口重油大，至少得砍一半吃。一个人一天6克盐，25克油，足够了。”
咨询结束了，吴老郑重地对我说：“一对一咨询还不够，要讲大课，要大规模，给老百姓做事就要一步到位。第一堂课就讲战胜高血压的秘密武器！”吴老的一句话，引出了我们日后的健康大课堂。我至今记得，健康大课堂开课的那一天，真是盛况空前。人们从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口成群结队地涌向公园里的科技馆。300人的会场挤得水泄不通，连门外的东广场都站满了人，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市民，专家只好破例改到广播室去讲课。许多人索性坐在地上，把本垫在膝盖上记录。这足有1万多人前来听课的壮观景象，被新华社记者用相机拍摄下来，一张“槐柏树下大课堂”的照片被英美等国十几家报纸争相登载。外国媒体惊奇地称赞道：“这就是中国式的健康教育。”
后来，我们又在有两千多座位的中山公园音乐堂举办了糖尿病科普大课堂，因为有了前次的经验，这次特意安排了两场，仍然是场场爆满。炎炎夏日，虽然剧场内没有空调，人们流着汗，仍听得如醉如痴。有的听众来的时候愁云满脸，走出会场神采飞扬，跷着大拇指说：“以后，咱就是自己的保健医生了！”
吴老还多次对我们讲：“要保护全体百姓，也要关爱我们的人才，把健康快车开到知识分子中间。”1996年夏天，来自全国的两院院士在京西宾馆首次聚会。我们利用会议的空闲时间，将健康快车开进了宾馆，由洪昭光、胡大一、向红丁教授担任主讲，并向院士们赠送了由吴老任顾问的《健康快车》一书。100多位院士聆听后，纷纷表示受益匪浅。最年长的90高龄，有病在身的就派家属替他们听课。
如今，每每说起“健康快车现象”，我们大家都感慨万千。专家们也说：“是吴老把住了老百姓健康需求的‘脉’。原来医生做科普，有人看不起，是吴老带了头，他是泰斗级的，有他做榜样，我们就更理直气壮了。做一个好医生就要向吴老一样，教会老百姓自我保健。”
还有一次在玉渊潭公园，市委宣传部和健康快车参与的做现代文明健康北京人双休日系列活动。那一天，吴老一大早就拄着拐杖来到公园。在3万多名参加者中，他最年长，但精神却显得非常矍铄，他高兴地将一本本《健康快车》小册子送到老百姓手中。时任市委副书记的李志坚紧握着吴老的手说：“您这样高龄，还如此热心投入老百姓的健康教育，我们都要向您学习。”吴老笑呵呵地说：“我是专为‘健康快车’加油来的。”
1997年，健康快车“走健康之路，做文明健康北京人”大型活动在地坛公园举行，此时已87岁的吴老又来了。当时，天气奇热，我搀扶着吴老，眼看着汗水一会儿就浸透了他的衬衫。他整整走了两个小时，看望了前来参加咨询活动的100多位医生，还回答了许多人提出的问题。吴老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高精尖需要，可医生不要看不起科普咨询，这是最高级的工作。医生有三宝，语言、药物、手术刀。我开了一辈子刀，虽然治好了数不清的病人，可还有许多病人遇不上我呢。治疗是10个医生给1个人解决问题，防治是1个人给1千人甚至1万人传递知识，百姓都懂得预防知识不得病了，大夫失业了，我们也欣慰。大夫不能就给人开方子，要给人讲课，讲不明白的还要补课。你是当记者的，也要多写这方面的报道。”
我和吴老走到爱卫会的咨询台前，那里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有一个漆黑的、硬如橡皮的肺。我知道吴老一向对烟嫉恶如仇，只见他站在那里，指着黑肺告诫大家：“肺应该是红色的、柔软的、充盈的、很轻的，能浮在水上。这个肺为什么是黑的，这就是香烟肺。原来外国人也抽烟，现在他们怕得肺癌不抽了。卖给咱们抽，不少人还抽得挺来劲儿。别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去他的，我们也不抽，我们把它们扔到地上去！”话音刚落老百姓就鼓掌了。
我去过吴老家多次，每次都看见他伏在书桌前，精心地编写爱心护心的小册子，反复地修改、补充。而且在每本小册子上都执著地注明：“非卖品，无版权，欢迎复印、散发。”真是用心良苦，感人至深。
1999年，“北京人奔向2000年健康自助卡”手册出版。吴老是这本健康卡手册的总顾问。我们几位主创人员，带着手册专程去看望吴老。当时他刚刚做完眼科手术，听我说这本手册已经免费赠给了25万晚报读者，止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拉着我的手说：“这正是我一辈子想做的事。国家的现代化首先是人的现代化，这都走向下个世纪了，我们百姓的素质还没有现代化，许多人迷恋保健品，轻视膳食平衡。一说补就高兴，一说锻炼就泄气。健康快车的担子可不轻啊，这样的手册出多少都不多。”
2001年10月，吴老突然又约我到他家去，说是要让我在北京晚报上公布他的遗嘱。我心中一震，吴老的身体难道不好了吗？我赶忙放下手中的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飞快地赶到吴老的家。
让我意外的是，刚走到吴老的门口，他却笑声朗朗地迎了出来，幽默地对我说：“听我给你念首过去写的打油诗：行年八十五，提前立遗嘱；死后做尸检，火化不留骨；我死心平静，亲友莫悲伤；人生都有死，活时当自强。”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笑着对吴老说，您可吓死我了。“吓不着你，我还有个百岁工程呢！”吴老说的一点都不假，别看他是91岁的老人，心态特别年轻，活得特有质量。起床、吃饭、睡觉、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有静有动，每天坚持能走几千步，练一套八步体操。心胸开阔，“看见好事笑哈哈，看到怪事哈哈笑。”这样的老人怎么能不长寿呢？吴老的遗嘱，在北京晚报发表之后，引起很大反响，海内外媒体纷纷转载。许多读者给我打来电话，让我代他们向吴老表示问候和敬意。
我和同事们带着一大束鲜花向吴老转达了广大读者对他的敬意。我们对他说：您用您的行动告诉了人们“健康是金子，健身是快乐，人活百岁不是梦。”
2002年8月，《登上健康快车》一书出版。这本书被18次印刷，发行上百万册。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何鲁丽为本书作序说：“健康快车以21世纪人类健康为本，推崇科学，搭起了一座政府与百姓、专家与群众之间沟通的桥梁。”吴老见到此书，立即给我写来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中说：“十分高兴看到《登上健康快车》一书的出版发行，这是一个医学科普的精品，无怪乎一出来就成为畅销书，我对主编和作者致以由衷的祝贺！
科研科普要成为一体，医疗预防要成为一体，专家群众要成为一体，这叫整体医学，立体医学，也是21世纪前进的方向。
社会在发展，科学在进步，人是要老的，我已真正进入老人圈，行动不便难以做什么具体的事，但我还是经常思考健康保健问题……”
后来，吴老身患肝癌。重病期间，仍不忘关心我们的工作。他又寄给了我一大摞手稿，我把它编辑成2003健康效率手册发表，并配发了编者按说，健康可以自我管理，21世纪的健康可以精确化、数字化、效率化实现。
我最后一次见吴老，是在安贞医院的病房里。当时，他已经躺在病床上，声音也很微弱，但依然透着亲切与幽默：“我还得向你们学习，你编一本《登上健康快车》，一发行就是100多万，多了不起啊！可惜我不能再给你们写什么了……”
我的眼睛湿润了，他分明用他最后的声音鼓励着我。紧紧地握住吴老的手，我连声说：“您别这么说，我们都祝您长寿，老百姓还等着您实现百岁工程呢！”
告别了老人，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出病房，就痛哭了起来……吴老，您无愧是一位伟大的医学家，无愧于中国健康教育的第一人，您心里装着十三亿中国人啊！今天，可以告慰您老人家的是，已经有100多位多学科的知名专家，沿着您的足迹成为健康快车的列车长。千百万人民群众追随着我们的专家团队，登上了健康快车。我们代表着健康的时尚，我们代表着健康的文明，我们带着您为我们赢得的光荣健康领跑。吴老，您亲手启动的健康快车将越开越快，您是我们健康快车永远的列车长。
